魂歸


13. 過去

日期:2019-05-21

呂瑰繼續說:「我追住阿廢,喺我遠離人群時,我聽到一陣歡呼聲,我回頭一望,見到阿廢個爸爸成身血咁,瞓咗喺台上,郁都唔郁,雙眼擘得好大。但係,阿廢冇回頭望,佢好快跑走咗,跑咗返屋企。」

「跟住呢?」Suki好像聽故事一樣投入。

「我去到佢屋企門口,佢閂埋咗門;冇幾耐,我聽到佢媽媽喊,喊得好淒涼,我唔好意思打擾,只好返自己屋企,當時,我哋本身嘅屋已被黨收咗,我一家係住一間好細好舊嘅爛屋。」她嘆了一口氣,繼續道:「我爸爸媽媽叫我唔好再見阿廢,怕我會被連累,嗰晚,條街好靜好靜,我瞓喺地上面,我爸爸媽媽都已瞓咗,突然,我聽到出面有貓叫。」

「貓?」Alexendra問。

「當時,重邊會有貓?肉都就快冇得食,如果有隻貓,都一早畀人劏咗啦!我知道一定係阿廢搵我,所以我偷偷起身開門出去,果然,阿廢佢企咗喺門外一個陰暗嘅地方……」

呂瑰一雙空洞的眼向著遠方,似是墮進了那一年的回憶中……

當年,是一九六二年,呂瑰在屋外看見阿發,阿發一副嚴肅的神情;呂瑰心想,阿發一定為了他爸爸的死很哀傷,想上前安慰,卻又不知如何說好,反倒是阿發先開口,但他的說話卻令呂瑰震驚萬分。

阿發:「瑰,我同我媽要走。」

呂瑰其實明暸他的意思,可是仍不禁問:「走?」

阿發:「係,去香港。」

呂瑰沒有作聲,她深知阿發的決定沒錯,他爸爸已因反革命之罪名而死,阿發兩母子遭殃的日子也不遠了,不逃,也許也是死路一條;可是,那跟阿發的感情如何呢?就這樣完結嗎?

阿發似是看得清她的心思,道:「瑰,等我同媽喺香港安頓好,再安排你過嚟。」

呂瑰點了點頭,淚眼汪汪地說:「你記得寫信畀我,我疏堂伯父係人民公社幹部,我會求佢幫手將你嘅信畀我。」

阿發點了點頭,就此,二人直到現在,也沒有再見過面。

「咁阿發佢成功嚟咗香港?」Alexendra問。

呂瑰點頭道:「嗰晚佢哋好順利咁坐船仔去咗香港,甚至冇被人發現,上到岸,有鄉里介紹阿廢去咗工廠做,總算有咗落腳嘅地方。」

「佢有冇寫信畀你?點解你咁耐……過咗十五年先去搵佢?」Suki一連串的問。

「嗰十五年,阿廢都有寫信嚟,大約兩、三個月一封;我有好多次想走,但係頭嗰段日子發生咗好多事,我唔想拋低我媽……之前,我哋家家戶戶都拎晒屋企嘅鑊、鏟、耙等等金屬工具出嚟,但大煉鋼煉出嚟嘅鐵根本就唔用得,鋼煉唔成,但係我爸爸就係喺阿廢去咗香港之後嗰一個月,佢喺煉鋼時失足跌咗入個高爐入面,連屍都冇……嗚嗚!」呂瑰哭得十分傷心,我們在場的每一個,都心有戚戚然,以致大家都沉默了好一陣子。

待呂瑰稍平復下來,她又說:「我爸死咗,我屋企所得到嘅就係一塊表揚佢嘅爛布!其實我真係好想去香港搵阿廢,但係我媽身體唔好,我唔捨得丟低佢……到咗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我親眼見到我嘅親戚、老師畀人鬥死,呢段好恐怖嘅日子,我都唔知我同我媽係點捱過嚟,足足有成十年!好痛苦嘅十年!」

她安靜了好一會,似是要把自己從那十年中扯出來,她不想回憶。

過了半响,她又說:「一九七七年,我已經廿九歲,有一日我媽同我講:『瑰,媽知你想喺度陪我,但我唔想再浪費你嘅青春!』我即刻流咗好多眼淚,佢笑笑口話:『媽想返四川,嫁咗畀你爸之後,我就一直喺廣州,我想返去終老。』我淚眼汪汪咁話:『我陪你返去啦!』點知媽就擰下個頭,話:『你去搵阿廢啦!』就喺嗰日,好似上天安排咁,我收到阿廢嘅信,佢話佢兩母子上咗樓住喺大興邨;本來,有鄉里話,阿廢可以返嚟娶我,咁我就可以名正言順過香港;但係又有鄉里話,阿廢以偷渡者身份返嚟,加上佢爸係反革命份子,佢隨時會畀人秋後算帳!於是,我個心就決定咗,我要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