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駛上屯門公路的一刻開始,我們都回不去了


2. 兄妹

日期:2017-05-05

母親獨力照顧我和花花,那幾年我很討厭這個有唐氏綜合症的妹妹,因為她總是學不會任何事,都八歲了,連自己穿鞋子都不曉得。

因為不想留在家裡,我青春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度過,放學後不是在圖書館亂翻書本,便是到自修室溫習,這樣的家庭背景竟然因禍得褔地令我成為一個別人眼中成績優異的好學生;順利升上大學後,我三年的大學生活都是住宿舍的,每星期才回家一次,那幾年,花花總算學會了穿鞋子。

大學畢業後,我重新回到家裡住,花花已經十五歲,但她還是像個小孩一樣,日常大部分事情都要母親照料;終於,母親累病了。

年紀漸大加上太操勞,母親的心臟和腎臟都不好,出入醫院的次數多了,體弱的她根本沒有精力照顧花花,於是這個責任來到我身上,老實說我是十分抗拒的,有好幾次因為母親突然病倒,我要向公司請緊急事假回家照料花花,這個情況下,老闆、同事都對我有微言,但我不可以辭職,我需要這一份工作,不只因為我需要錢,更是因為我需要每天上班以暫時逃離這個家。

今年年初,母親在病塌上離開了,她臨終時竭力地跟我說了一句話:「你會唔會好好照顧妹妹?」

「會。」我這才想起,這已是第二次我作出這個承諾了。

在我回答完後,母親就合上眼睛,永遠地睡了。

花花大約也意會到這是怎麼一回事,她伏在母親的病床邊,握著母親的手哭了很久很久。

我看著花花因哭泣而抽搐著的肩膊,眼淚也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花花,以後,得返你同我咋。」我低聲呢喃著,聲量小得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跟她說話。

「哥哥,媽咪唔要我。」

我愛著她哭,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我向公司遞了辭職信,我希望花半年時間,全力去照顧花花,這是我對母親的承諾。

當然,母親沒有留下很多錢,才投入職場不久的我也沒有多少儲蓄,所以我預算半年後,還是要再找工作的,我只是想在這段時間跟花花多相處,日後幫她找宿舍也好,請外傭照顧她也好,我到時只好見步行步了。

「哥哥!」這是一個星期五的晚上,花花快樂地叫著我,而我正在把雨傘、毛巾等放進她喜歡的粉紅色書包。

「花花,聽日莊姑娘帶我哋同埋中心啲朋友仔去屯門紅樓玩,你今晚早啲瞓啦。」我柔聲說。

「紅樓,敏敏,去?」花花不太能說出完整句子,一開始我並不習慣,但現在她的話我大致都聽得懂。

「敏敏梗係去啦!佢媽咪都去!」我說。敏敏也是唐氏綜合症的患者,看樣子她的年紀比花花和我都還要大,但她的智力似乎比花花更低。

「呀!」花花開心地拍著手,一繃一跳地滾到她的睡床上。

第二天,我們在社區中心門前集合,我瞄了瞄莊姑娘手上的點名紙,這次旅行足足有二十多名唐氏綜合症患者和他們的家人,還有包括莊姑娘內的三個職員跟隊,加起來有接近六十人。

點名過後,大家準備排隊登上旅遊巴士。

「排!」花花大力拉著我嚷著。

「花花,我哋要禮讓,等其他朋友仔上晒先。」我說。

「嗯。」花花似懂非懂地回應。

終於,當大家都上車後,我和花花也坐上了這輛將會開往屯門的旅遊巴士。

「呀!」才剛開車不久,坐在旅遊巴士窗口位置的花花,突然大力地推坐在旁邊的我。

「做咩呀?花花?」我著實摸不著頭腦。

「媽咪,冇位!」她繼續大力地推我,想把我推離座位。

「你意思係媽咪冇位坐?媽咪要坐你旁邊?」我問,心裡莫名地感到悲傷。

「係!你,後面!」她堅決地說。

反正在旅遊巴上也不會走失,是以我聳聳肩,站起來走到下一行的椅子坐下。

花花滿意地看著旁邊的座位,我在想,如果母親真的在就好了。